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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花】红沙

来源: 每日甘肃网-甘肃日报  作者: 柯英   2015-10-20 10:17  编辑: 杨阳


  □柯英

  说“红沙”是一种植物,你也许不相信,我也是。

  不知道这个名字之前,我跟它相识至少有二十年了。依据意象,曾给它取过一个很诗意的名字:戈壁梅。

  有次给南方一网友传过这个在戈壁沙碛中盛开的野花,她惊讶地问我:“戈壁滩上还有如此亮丽的生命?”我嬉笑说,物竞天择、适者生存嘛,只要在有阳光、土壤和水的地球上,每一块土地总有适宜它的生命奇迹,雪峰之巅尚且有雪莲盛放。她感叹道:能在极其严酷的戈壁滩上生存下来已经难以置信,更无法想象还能开出这样鲜亮的花色!在她的想象中,这样的花色绝不可能出现在骄阳似火、寸草不生的戈壁滩上。她好奇地问我这花叫什么名字,我信口说:戈壁梅。

  到过戈壁的人都知道戈壁是什么样子。它并非臆想中的空旷辽远充满诗意,望一眼铺天盖地的沙碛,再往烈日下站一刻钟,定会马上叫苦不迭。然而,这里也并不是不毛之地,荒野的植物先天具有耐旱耐寒的本领。

  六月初,平川里百花争奇斗艳的热闹已经过去,大地绿肥红瘦,丰腴迷人。戈壁大漠的春天才步履蹒跚地走来,它是被稀疏的雨水唤醒的,一场降雨过后,哪怕仅有濡湿地表的一点点降水,也能够打开戈壁紧闭的春天之门。行走在戈壁,骆驼刺、蓬蒿等沙生植物醒过来了,张开灿烂的绿色装扮荒凉,如果运气好的话,碰到一丛丛灼灼盛放的“红沙”,我相信你的眼睛里肯定会写满了惊奇。

  远远看到的只是一团粉红,像画家在宣纸上不小心甩出的几点颜料,在苍白而寂寥的黄沙映衬下,这几点粉红仿佛大地的印戳,十分耀眼。渐近,那团粉红完全裸露在你的视野之内——纷乱的、纤弱的枯枝之上,一朵朵粉红的小花抱成一团,每一朵花都是一个小喇叭,向蓝天大地宣告着青春亮丽。据我观察,越是烈日强光,这花的颜色越发地娇艳。看着它,人们自然而然会想到梅花。梅花冒严寒凌风雪,是一种气节;它耐酷暑沐风沙,也是一种风骨。有气节、有风骨的植物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品格,尽管身处逆境素面朝天,但总能积蓄力量盛放生命的大美。在生存条件优越的绿洲、河泽,任多么明艳奇绝的花草盛放,都是顺其自然的事,但在干旱缺水、炎热无比的瘠碛荒原,这些植物们每呶出一片叶子,哪怕只有一两个时辰的生机,都是生命的奇迹。待那些植物们一一点亮生命的灯火,整个枯寂的戈壁都会因它们的迸发而光亮有力。

  最初见到这个戈壁的粉艳是二十年前。当时我在一个靠近戈壁的学校教书。囿于四面围墙似的生活,对于一个青春年少的人来说的确有点孤单寂寥。无所事事时,常常一个人走向戈壁滩,在辽阔的空旷中平定内心的狂躁,寻得一份短暂的安宁。

  茫然的闲逛中,便看到了一株粉艳的花。在此之前,我的确不知道戈壁上会有开花植物,而且是如此娇艳的花,这全然出乎我的想象之外。要知道,西北戈壁滩的降雨量年均只有几十毫米,而蒸发量近乎十倍,一切植物的那点可怜水分不被烈日一点点榨干已经算万幸了,更遑论开花、结果。而这一株粉红艳丽的花恰恰超乎寻常地盛放着,干枯的枝干,没有一点水分,也没有一片叶子,只有一簇簇的粉花静静地怒放着,强烈的阳光对它的开放毫无妨碍,它仿佛赌着一口气想跟阳光较劲似的,越是烈日当头,越表现出一种无畏。

  回来后,我查了一堆植物学的资料,竟然找不到有关这类植物的图注,我想,它大概属于那种无名无姓的野生物种。长年面对枯寂的戈壁,眼里看到的荒凉远多于繁华,一点点平常的事情,就有可能改变我乏味的生活。一株与我无关的戈壁野草,就这样走进我的心里,成为那段日子挥之不去的牵念。几天后,我再去看时,可怜的它依然执着地挺立枝头,没有一点点凋零的迹象,那轻薄如丝绢的花瓣,干瘪得没一点血色,仿佛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要被揉碎似的,但它却依然恒久醒目地艳放着,让偌大戈壁滩因它而生动起来。一场雨后,它的花色愈加明艳,枝叶开始舒展,仿佛大病之后缓过气来的病人一样容光焕发,这只是老天给予的稍稍一点机遇,即让它如沐恩泽,倍感振奋,一夜之间便脱胎换骨,从灰姑娘变成了戈壁的公主。开花时节,那满地缤纷在苍凉戈壁的映照下,确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,而且看过之后,总让人念念不忘。

  这株野花大约持续了半个多月,花色渐渐变得苍白如纸,一些细嫩的叶芽从枯枝上长了出来,花期之后,它开始了又一个春秋平静的生活。对于一个人来说,半个月的花期不过弹指一挥间,一个春秋的轮回也算不了什么,但对于严酷戈壁上的一株野草,每一个时辰的生存肯定都是一件极不简单的事情,有的花草,亮丽生命短暂到只有几十秒钟,还有的甚至来不及开花就已早早枯萎。它们经历了多少挫折我们不知道,付出了多少努力我们也不知道,我们看到的只是结果。我轻轻刨开这株野草,一直到根须裸露,从地表到根部几乎是一样干燥的沙土和沙砾,没有一点湿润,它究竟靠什么滋养生命啊?它的生存需求让我万分震惊。尽管我不愿用“恶劣”这个惯用的词,但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形容了。

  如今,我知道了它是有学名的——红沙,一个与植物毫不搭界的名字。我也曾试着把它移植在花盆里,而过不了多久,它便枯萎了。也许,在天地间自由惯了的红沙,受不了人为的约束和恩宠。但这一切都似乎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它已经永恒地绽放在我的生命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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