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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花】火烧云

来源: 每日甘肃网-甘肃日报  作者: 刘双隆   2015-04-07 06:34  编辑: 穆好强


  刘双隆

  火烧云很美。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每当日落时分,我都希望看到那神秘而又绚丽的火烧云,那情那景,足能让我生出万般幻象。

  但是,看火烧云,却还是另有目的。

  我和村里的伙伴们,白天在山里放驴,晚上在漆黑的还没有通上电的窑洞里听胖大嫂乱侃,在日落时分碰上火烧云的时候一起联想村里那个脸被火烧的女人。

  村里的人都叫她“火烧脸”,论辈分称谓,她是我的七妈。村子里居住的人比较复杂,张姓人占大多数,郝姓和霍姓占少部分,村里德高望重的郝张氏为了让晚辈们称呼方便,干脆将三姓家族统一排序划分辈分。这样一来,孩子们见了异姓的年长者也就有了称呼。

  小时候,见了“火烧脸”七妈,心里总是害怕。火烧云固然很美,但当你孤独地坐在空寂无人的半山坡上,黑夜即将来临,一团团火红的云彩奔走着,如同鲜红的血液泼洒在天地中,不觉周围已恐怖狰狞无比。因此,在碰见七妈时,我如同看到了狰狞状的火烧云。一个人去田地里给父亲送饭,从七妈家门口经过会近很多,但我宁可转一大圈绕开走。

  直到有一天,妈妈跟七妈坐在一起交谈,我凑过去才真真切切看清楚了七妈的庐山真面目。其实,七妈的脸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狰狞可怕。只不过是耳朵只有一小块,像豌豆那样大小,下颌与脖子相连不能左右转动,两只眼睛永远不能闭住,瞳仁被红血丝包围。我的双眼盯着七妈的脸,七妈习惯性地把头勾下来,像是在地上寻找着什么东西,她的双眼从来没有与人对视过,我想也包括她的丈夫我的七大。

  从这次相遇之后,我改变了对七妈的看法,逢村里年长的人就打听七妈的前世今生。

  有人说,七妈当时生下来时长有很长的毛发,她的父亲认为这是不吉利的象征,就塞进火炕里去了,直到她的祖母偷偷掏出来时,七妈的脸已经被烫成现在这样了。

  有人说,是七妈嫁给了村里老张家最老实最邋遢的张二愣,七妈与别人相好后被张二愣用火烧了她的脸。

  有人说,是上帝关了一扇门,又为她打开了一扇窗,一扇聪慧的窗。

  也有人说,是她生下来就长成这样,给我讲故事人的还告诫我,要清清白白做人。

  人们的说法愈多,我对七妈的身世愈感兴趣。

  有一年的夏天,正是村子里的麦收季节,在这个季节里,我彻底改变了对她的看法,并钦佩不已,之前的所有顾虑都烟消云散。

  麦子收完以后,都要拿回场上先摞成麦垛,待晾干后碾碎。而从麦地到场的这个过程是最复杂的,驴拉架子车要数十趟才能完成。按照祖先留下来的习惯,架子车拉到场后先把驴卸去,再将麦个子一个个垒成麦垛。而七妈想了一个办法,在往车里装麦个子之前,先竖放一根绳子,这样到场上以后,只需拉下这条绳子,整车麦子就全卸下来,节省时间,减了工序。这种卸车方法被更多的人效仿,包括外村的能人李万宝,他也不得不佩服,逢人就说:“丑婆娘,有点子。”

  七妈的泼辣聪慧受到了更多人的尊敬。

  七大弟兄五人,老五在全村排名第十,我们称呼为十大,早年前倒插门去了外地,再也没有回来。其他三个妯娌嫌她丑,不待见她,便把伺候年迈公婆的差事顺理成章地推给了七妈。七妈没有丝毫怨言,伺候公婆如待自己的亲生父母。

  村子里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。七妈从不嫌弃年迈的公婆,公公有一把长胡须,吃饭的时候长胡须会在饭碗里蹭来蹭去,有时公公剩下半碗饭,七妈头一仰就吃了下去。

  七妈的孝心受到了更多人的尊敬。

  在和七妈消除隔阂之后的日子里,我和村子的小伙伴们从七妈那里学到了很多脍炙人口的儿歌、故经、笑话。比如她教给我们的《张连卖布》,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有名的秦腔剧。这段幽默风趣的对话剧丰富了我的童年生活。

  《小红做娘家》讲了小红回娘家遭贼人绑架后,小红智斗贼人,并用辣椒面糊住贼人的双眼,再将核桃一分两半用浆糊粘在眼睛上。这个故事形象有趣,尤其是核桃分两半粘在眼睛上的情景,让我记忆犹新。

  孩子抓阄有很多方式,但七妈给我们教的抓阄方式更有趣。所有人伸出食指放在其中一人的手掌心中,并齐声唱:“点点黑豆,芝麻一溜。”手掌随声音和完便捏紧,被抓住的人便是输。如此精彩,如此有趣的儿童游戏!

  七妈的智慧又一次得到了更多人的尊重。

  前几日,我从村子里来的人那里打听到,七妈如今已抱上孙女子了,高兴得忘记了她的脸,满村子炫耀她的孙女子。

  这些年在城里的高楼大厦中,我已无暇去看火烧云。在我的内心里,我依然渴望回到从前的那个山坡,一个人看着翻滚着的火烧云,纵然天黑,我也不会害怕。

  因为,天地最美火烧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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