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当前的位置 :每日甘肃 > 甘肃日报 > 十一版 正文

【百花】大地之上的法则

来源: 每日甘肃网-甘肃日报  作者: 牛旭斌   2015-04-07 06:32  编辑: 穆好强


  牛旭斌

  大雪覆盖的村庄,房顶沉睡的都是雪花,天空高蹈的都是银针。在弥天接地的雪里,我在年关感受到多年来蓦然间少了嘈杂,复了安宁。雪降落的气势压过了年事,路被雪封锁,脚步被雪阻在门内。

  望着洋洋洒洒的雪,不停地从天宇坠落,也覆没了我对村庄数年的积怨。为什么我对村庄的情怀突然心存偏激,是由于村庄一直在未发现的时候快速蝉变,面对这惶然的蜕变和缺失,我心底顾虑重重。

  那架牛车还斜靠在房檐下的霉尘中,车厢里装着一捆多年前拾的蒿柴,车旁有几片脚印形状的干泥巴,破碎的瓦当,数十粒石子和一个脱掉鸡毛的秃毽子。二狗子家的门上挂着锁子,失色的春联字迹斑驳,失色的纸屑在风中飘零。蛛网将这些东西千丝万缕地连在一起。

  村庄里牛圈空着,猪圈空着,羊圈鸡圈都空着,在村庄的路上,我们碰不见一只花猫,小鸡,兔子,找不到一只牛蹄窝。牛蹄窝是应该有的。村庄里还有一头牛,还算没有绝迹,还能找得到。只是到处都是厚厚的冰雪,牛蹄窝都在雪下,我看不见。我只是宁愿相信,一定有牛在村庄里走动。牛的哞叫,是村庄里原始的、最后的、抒情的旋律,是风吹草动,犁铧娴熟地翻耕泥土的萨克斯。

  牛群的失散和村里亲人的远走休戚相关。他们彼此失去和断绝了依赖的关系。

  村里常住人口越来越少,村庄越来越空洞,即使在万家团圆的除夕,也还是很少有亲人的走动。一些亲人在远方,一些亲人还被大雪阻隔在回家的路途,更多的村庄里的亲人在小镇的街道上商铺里忙着生意。他们没有工夫回家,也来不及过年。

  除夕和大年初一的夜晚,村庄里停电,象征年味的红灯没有照亮乡村。而一瞬一明的烟花,带给村庄的光亮毕竟有限。听母亲说,村子里在外打工的人有少半数,其余人家在镇子上做生意,待过年时才纷纷回到冰锅冷灶的家,晚上电压会经不住负荷,总跳闸,总停电,总摸黑。

  翌日,我在高处的场院,专门看过我的一些伙伴和同学的家门,它们大都紧闭着,院子里铺满无人问津的雪,屋子的门楣上没有春联,檐下没有红灯。他们的年,像他们的生活不定漂泊。

  荏苒几度,我逢年激动的童心已不知消失于何时,消逝在何方。我看到村庄里的房子比小时候多、比小时候漂亮,但家庭失却了完整。人们都在各自的忙碌和奔逐中,越来越浮于生活的内容,而让万物的根虚在土中,很难再发出新芽,再长出好庄稼来。

  夜深下来的时候,我去伯父家陪一会老人。天上又飘起了晶莹如针的雪,我忘记了去找牛蹄窝和打听现在村里关于牛的生存现状的事情,而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。

  我想,哪怕遇见一个小渠沟,也找一面小潭来当镜子,照照自个的脸。如果小潭能认出我,如果映在小潭中的那张脸还认识自己,我就还是自己。我还能原原本本地回到从前。这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努力而难遂的事。我总觉得,这个传承给我一口乡音的地方,永远是我拔不掉的根,因为父母在那儿,房子、庄基在那儿,庄稼柴火在那儿,我总能听到牛的低哞,庄稼拔节生长的声音,看见麦浪在山坡上汹涌,鸟儿在枝头歌唱。

  去山坡上割草时,我或许只是走错了一段路,但我就遇上了满山坡的野果子。或许是天黑了,还不愿回家,而靠在高高的土坎上,等一群松鼠的出没。没有人会说什么,也没有人会告诉我们什么道理,在村庄里生活,自然而然就长大了。道理就是自然,自然蕴含一切大地之上的法则。父亲母亲遵从,村里人都遵从。

  只要懂得自然,顺应自然,就容易知足,也就能看开了,释怀了。

  所以在我小的时候,我没有发现贫穷的村庄有过万分痛苦的记录。生老相当于时光加上岁月的加法,病死相当于岁月减去时光的减法。举家离开的人们也只是择衣食而居。一头耕作多年的牛死了,一只看门的狗死了,都属于家门不幸,人们会精心地安葬它,没有人提出要吃它的肉,即使在那样物质匮乏的年代,人们也觉得于心不忍。

  每当我在亲人面前下跪的一刻,我似乎就能亲切地感触到亲人的体温,我的祖母还有许多远离我们的亲人,他们在供养我们自食其力的时候,自己已不堪重负和岁月沉疴,永闭双眼而深掩于冰冷的黄土之下。

  土黄柏青,烛光香火。在冰凉的碑刻面前,我不禁流泪,一颗豆大的泪珠跌落在地上,不知我的亲人是否感受得到我心的一软,一疼。


本篇新闻热门关键词: 

相关新闻
论坛热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