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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花】坐看瓜熟时

来源: 每日甘肃网-甘肃日报  作者: 梁慧春   2014-01-07 07:45  编辑: 兰晶


  坐看瓜熟时

  □梁慧春

  王维的中晚年落脚终南山,也因此而产生了这样两句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

  年纪与王维写这两句相仿佛的时候,我来到美国东岸的一个大学城,找到了在一个房子背后的一个家。

  新搬的家是个半地下室的两个房间的单元。外面一大间,我分成厨房、书房和客厅三个区域。大是够大了,就是书桌离炉头太近,让人总有要做饭的冲动。

  外面的景观与以前住过的很不一样。首先是种植的植物叶面肥大而宽厚,密集,而且还有一丛竹子,这让我大吃一惊。我原以为只有中国的南方才有竹子,这就让我有仿佛回到国内久住过的南方的感觉。

  房东一家是从墨西哥来的移民,男主人自己做小生意,所以院子里有很多他的剩物。比如一个洗澡池,晾在天空下,旁边有一个沉重的大铁箱,是绿色的。我的窗户边是一个大的柜子,估计里头也装了很多东西。

  草地上有很多杂物。有一个干涸了的小池塘,扔了些铁青蛙、垃圾桶和翻倒的手推车在里头。树底下吊床的流苏已经脱落,挂了一卷锡皮门闸,一挂铁梯靠在吊床一头的梯子上。在浓密的绿色中,还这里那里地放着器械。在这样的凌乱中,自然孳生了一些蚊虫,很肥壮,时不时到处飞着。这种凌乱,要是放在过去,我就要烦躁,可看惯了以后,倒有另一种味道。

  房东的岳父每天早上9时准时走到篱笆下的菜圃前,料理他的那些瓜瓜菜菜。房东的岳父是农民出身。我看见他在院墙边种了些茄子、西红柿和豆子。来的时候,那些瓜菜只有尺来长,现在已经及膝高了。他在菜圃中竖了一些木杆,绿色和木色混合着,看上去更好了。

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我竟见了这些瓜菜便有了一种喜悦的感觉。而在过去,我也许更多地欣赏花草和楼榭亭台。现在,我喜欢坐在院子里,看房东的岳父收拾他的瓜菜。那些瓜菜,好像是我的亲人,又像是我的朋友,只是让我觉得亲近、舒服。

  有一天洗衣服回来,天已经半黑了。才走到家门口,赫然发现门口挂着一袋瓜菜,心中一喜,又一热。心安理得又有一点儿感激地拿着就进了房间。前几天送了一袋葵花子给女房东,她说她爱极了这玩意儿。边说着,边抓了几颗往嘴里一扔,然后吐出瓜子壳儿来。连吃瓜子的方法也与我们中国人不同。我心中感叹。

  中国人是用两个手指拈着那么细小的一颗瓜子,放在门牙中那么一嗑,瓜子壳裂开了。舌头跟上一绕,里头的仁就给挖出来了。这一番细活儿也适合女子闲着的时候打发光阴,也是只有在中国女子手指间才相互彰显着双方的伶俐。

  过了几天,房东的岳父送瓜菜送得更殷勤了。估计是她父亲知道了我送她瓜子的事。有一天,他竟然送我一把花,是从墙头上摘下来的,充满了野趣。

  我们通常比比划划地交流。我不懂西班牙语,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。虚荣心里自觉有一种优越感。瞧,现在我居然也能这样与他们打交道了。

  女房东是丰腴而健谈的人,养着四个孩子,还在旅馆里当清洁工。我的车坏了,她给我找同族的朋友,收费是便宜的,连夜修理;家里的电器坏了,她叫她的先生过来捣鼓好了。

  有时候她们家小孩的哭闹、大人的训斥,都被我听在耳里。这一阵子后院的水泥地搭了一座小玩具房子,有可以开的门、窗。从外头看进去,里头有炉头、洗手池什么的,她的小女儿,正在学说话的年龄,有一天,手里挽着一个小手袋,进到我的房间里来,哇啦哇啦地说了几声,然后出去到她的玩具房子前,拉开门进去,回头趴在窗台上,不知有几多喜气的样子。看见她这样,我想起自己真是个有造化的人,不用养家、养孩子,却并不寂寞。

  自从精神上、体力上透支过一回后,不知道为什么,人总是懒懒的,不想见人,不想做事,连最爱的写字也不想了。只是有空的时候,看房东摆弄他的菜。以前那种对文字的精确、到位、繁复、灵巧和多变的热情和执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解体,变得什么都不想做。只是看着窗外觉得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最好。偶然地会想,王维当年坐看云起时,是否也是在透支了以后。然而也只是想想,一切随遇而安,不去深究,也许更能体会王维吧。此外,如果还有什么喜欢的,就是喜欢看这些瓜菜,喜欢吃它们,喜欢这种漂泊的生活深处旺盛而生动的情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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